晚上十点,门锁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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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昊然推门进来的时候,我正坐在厨房角落里的小凳子上,手里捧着碗泡面。
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,然后三步并两步走过来,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碗。
泡面汤洒了,烫着我的手指,我缩了缩手。
“你就吃这个?”他的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,“我每个月给你妈八千块,你就拿泡面糊弄自己?”
我抬头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把碗往桌上一摔,白瓷碗磕在地上碎了一片,泡面汤溅得满地都是。
“钱呢?”他指着我,脸红脖子粗的,“我问你话呢!钱都去哪儿了?”
我慢慢站起来,擦了擦手背上被烫红的地方,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,终于断了。
“在你妈卡里,”我一字一顿,“整整四百二十万,一分没少。你去找她要啊。”
他张着嘴,愣在原地,酒气混着震惊的表情,看起来滑稽极了。
我转身走进卧室,轻轻关上门。
外面安静了好一会儿,然后传来他砸东西的声音。
我靠着门坐下来,手有点抖,可心里却出奇地平静。
有些话一旦说出了口,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
01
我跟丁昊然结婚那年,他二十七,我二十三。
那时候他在一家大公司做销售,业绩好,收入高。我在广告公司做行政,一个月挣五千多,虽然不算多,但花自己的钱腰杆直。
谈婚论嫁的时候,婆婆张玉华热情得很,拉着我的手说:“可欣啊,你嫁到我们家来,妈一定把你当亲闺女待。”
我当时还觉得遇到好人家了。
结婚那天,我穿着从婚纱店租来的婚纱,站在台上笑得很开心。婆婆坐在第一排,穿着红毛衣,笑得合不拢嘴。
我以为那是幸福的开始。
婚礼结束后,客人散了,我们回到婚房。
婆婆坐在客厅里,一本正经地跟我和丁昊然说:“你们两个年轻人不懂理财,工资卡交给妈管着,妈替你们攒着,以后买房子。”
丁昊然看了我一眼。
我想说不,可还没开口,他就把工资卡掏出来了:“行,听妈的。”
婆婆接过卡,笑着走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丁昊然,问他:“你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?”
“商量什么?我妈又不会害我们。”他一脸理所当然,“她一辈子省吃俭用,不会乱花的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刚结婚就吵架不好,我告诉自己,慢慢来,以后再说。
可这一慢,就是五年。
婚后第一年,日子还过得去。虽然工资卡在婆婆手里,但她每个月给我们打四千块生活费。那时候我还在上班,两个人吃穿不愁。
转折发生在我怀了女儿之后。
怀孕七个月的时候,我身子重了,上下班不方便。婆婆三天两头打电话来,让我别上班了,说在家养胎。
我说单位有产假,生完还能回去上班。
婆婆不乐意了:“你那个工作一个月才挣五千块,都不够请保姆的。把孩子生下来,你在家带,让你男人养你。”
我说我舍不得那份工作。
婆婆开始在丁昊然面前抹眼泪:“我这是为了你们好,你媳妇不领情。孩子生下来给外人带,你放心吗?”
丁昊然被她妈哭得心烦,晚上回来跟我说:“要不你就辞职吧,孩子小,在家带两年再说。”
我犹豫了半个月,最后还是递了辞职信。
那天我站在公司楼下,看着那栋我待了三年的写字楼,心里堵得慌。同事小周追出来,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散伙饭。
我说不了。
她看着我,叹了口气:“可欣,嫁人了也不能光围着锅台转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辞职后,婆婆每个月给的生活费从四千降到了三千。她说:“你现在在家又不花钱,三千块够你买菜买米了。”
我那时候才知道,让她管钱,就是把自己的命根子交到了别人手里。
可我知道的太晚了。
02
女儿出生那天,丁昊然在产房外面等。护士抱着孩子出来,他看了一眼,说“长得像我”。
我在病床上躺着,浑身像被碾过一样疼。他进来看了我一眼,问了句“没事吧”,然后就出去给他妈打电话了。
婆婆第二天才来医院,提着保温桶,里面是小米粥。
“坐月子不能吃凉的,不能吹风,不能洗头。”她一边说一边把粥倒出来,“这些你都记住了。”
我点点头,喝了一口小米粥,寡淡无味。
婆婆坐在床边看着我喝,突然叹了口气:“你这一生孩子,昊然压力更大了。一个月八万块,要养你们娘俩,还得攒钱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结婚这一年多,我从没问过丁昊然到底挣多少钱。只知道他业绩不错,年年涨工资。
“妈,昊然一个月挣八万?”我有点不敢相信。
“那可不,”婆婆嘴角翘起来了,“我儿子有出息,可这钱也经不住花。你得省着点。”
我点头,心里五味杂陈。
一个月八万,一年九十六万。
这个数字,在那时候的我听来,是天文数字。
可那八万块,没一分落在我手里。
每个月婆婆只给我三千块,后来涨到五千,再后来固定八千。
可那八千块,要养一家三口。
女儿满月的时候,我给丁昊然提了一句:“要不工资卡你拿回来吧,咱们自己管钱。”
他当时正在玩手机,头都没抬:“我妈管得好好的,你操什么心?”
我说孩子以后要花钱的地方多,自己管钱好规划。
他抬起头,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:“你能不能别跟我妈较劲?她养我这么大容易吗?”
我没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丁昊然在旁边睡得打呼噜,女儿在婴儿床里哼哼唧唧的。
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。
这个家,这个男人,这个孩子。看起来都是我的,可摸不着,抓不住。
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。
可我知道,我已经开始后悔了。
03
女儿半岁那年,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“没钱”。
那天下雨,我抱着女儿去打预防针。走到半路,雨越下越大,我躲在公交站台的屋檐下面,衣服都湿了。
女儿在怀里哭,声音闷闷的。
我摸了摸她额头,有点烫。
赶紧拦了辆出租车去医院。
到了急诊室,医生量了体温,说三十八度五,要抽血检查。
我抱着女儿去缴费窗口,掏出钱包,里面只剩一百二十块。
挂号费二十,验血费六十,还剩下四十块钱。
医生说开点退烧药,我问多少钱。他说普通的十几块,进口的三四十。
我说要普通的。
站在药房门口,我抱着孩子,兜里揣着剩下的二十几块钱。外面的雨还在下,滴滴答答的,像是在我心底敲。
我给丁昊然打电话。
响了好几声才接。
“喂,开会呢。”他的语气很急。
“孩子发烧了,我在医院,”我说,“你要不要过来一趟?”
“发烧了你送医院就行,我去有什么用?”他说完就挂了。
我站在医院走廊里,握着手机,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。
后来我抱着女儿回了家,喂了退烧药,她慢慢睡着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客厅,翻着手机上的余额。
银行卡里还剩八百块,那是我上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。
我不知道该跟谁说。
跟丁昊然说,他会说“钱不是给你了吗”。
跟婆婆说,她会说“我儿子挣那么多钱你都花完了”。
跟妈说,她会心疼得睡不着。
我只能自己扛着。
那晚我打开手机备忘录,开始记第一笔账:挂号费二十,验血费六十,退烧药十五块六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记这些。
可能是不想让这些苦白受吧。
可能是在等一个机会,把这些账都算清楚。
04
女儿一岁半的时候,我开始接兼职。
一个以前做广告的同事找我,说有个文案外包的活儿,一篇三十块,三百字以内,每天写个三五篇就行。
我算了算,一天写五篇,一个月能挣四千五。
够给孩子买奶粉和尿不湿了。
我接了这个活儿。
每天晚上等女儿睡着了,我就坐在客厅的桌子前,打开笔记本电脑,一个字一个字地敲。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,我怕吵醒孩子,只能放轻了按。
写到凌晨一两点是常事,有时候客户要得急,通宵也干过。
丁昊然从来没问过我在干什么。
他每次回来,要么直接洗澡就睡了,要么坐在沙发上玩手机。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,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十句话。
有一次我实在熬不住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他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到我在客厅睡,也没叫我,自己回去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我脖子疼得厉害,他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:“晚上少玩点手机。”
我没解释,也懒得解释。
这份兼职我做了两年,断断续续攒了十一万。
那十一万我没跟任何人说过,连我亲妈都不知道。
我悄悄办了张卡,存起来,想着以后万一有什么事,不至于连孩子的学费都拿不出来。
现在想想,那时候的我,已经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。
05
女儿三岁生日那天,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
排骨炖玉米、红烧鱼、清炒时蔬、还有一锅鸡汤。
我还买了个小蛋糕,草莓味的,二十八块钱。
女儿穿着我新买的碎花裙子,扎着两个小辫子,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圈。
婆婆带着小姑子丁雅文来了。丁雅文穿着名牌,手里拎着个新包,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玩手机。
婆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,撇撇嘴:“你这一桌子得花不少钱吧?”
我笑着说今天孩子生日,多做几个菜。
“小孩子过什么生日,”婆婆说,“浪费钱。”
我没接话,把女儿抱到椅子上坐好,给她戴上了生日帽。
女儿拍着手,奶声奶气地唱起了生日快乐歌。
我笑着看着她,心里说不上来的酸。
饭吃到一半,婆婆起身去洗手间,路过茶几的时候,看到我的手机亮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,看了两眼。
“可欣,你手机上怎么这么多银行消息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站起来去拿手机:“妈,那是乱七八糟的广告短信。”
她躲开了我的手,捏着手机翻来翻去。
“这一个月支出两千多?你干什么了?”
我说孩子的奶粉和尿不湿,还有换季的衣服。
“买衣服?”她抬起头来看着我,“你不是有衣服吗?又买新的?”
我说孩子的衣服小了,去年的都不能穿了。
婆婆哼了一声:“小孩子长得快,买那么好的干嘛?穿别人剩下的就行。”
我咬着嘴唇没说话。
丁雅文在旁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了。
吃完饭,婆婆走了。临走之前,她还特意看了一眼我家里的东西,像是要检查我有没有“乱花钱”。
晚上丁昊然回来,我本来想跟他说说今天的事。可我还没开口,他先说话了。
“我妈今天说你两句,你别往心里去。她也是为咱们好。”
我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。
“对了,”他又说,“雅文要结婚了,对方条件一般,我妈说要咱们帮衬点。”
“帮多少?”我问。
“先拿十万吧,”他说,“不够再说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。
“我拿不出十万,”我说。
他皱了皱眉:“你不是每个月有八千块吗?这几年怎么也该攒了点吧?”
我看着他,眼泪突然就下来了。
“丁昊然,你真的知道这八千块够干什么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我说:“房租三千五,水电物业六百,孩子幼儿园两千,吃饭两千五,剩下的钱连给孩子买件新衣服都不够。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“我每月那八千块,要算计着花,一分都不敢乱用。你妹妹结婚,你让我拿十万,我拿不出来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跟我妈说说。”
我不知道他后来跟他妈说了什么,只知道第二天,婆婆杀到我家来了。
06
婆婆进门的时候,我正在给孩子穿衣服。
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摔,指着我就骂开了。
“朱可欣,你算什么东西?我让我儿子拿点钱给你妹妹陪嫁怎么了?你们两口子的钱,我做主怎么了?”
我把女儿抱到卧室里关上门,走出来看着她。
“妈,那钱不是不拿,是拿不出来。”
“拿不出来?我儿子一个月给你八千块,你花了三年,一分钱没攒下?你骗谁呢?”
我说我真的没攒下钱。
婆婆冷笑着看着我:“你少在这里跟我哭穷。我儿子一个月挣八万,你们家一个月才花多少?钱呢?钱都去哪儿了?”
我突然就笑了。
那个笑很苦,苦得我自己都觉得心酸。
“妈,您算了半天账,怎么不算算您自己?”
她愣了一下:“我算什么?”
“昊然的工资卡,您拿着五年了。一个月八万,五年四百二十万。您自己存了多少,您心里没数吗?”
婆婆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?”
“我有没有胡说,去银行查查就知道了。”
她站起来,指着我的鼻子:“你这个贱人,敢管我家的钱?”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“那是丁昊然的钱,不是你的。你拿着他的工资卡,每个月给我八千块打发叫花子,自己存了四百多万,还让我给你女儿掏十万块陪嫁?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给你女儿全款买了套学区房,四百多万,登记的是丁雅文的名字。妈,你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吗?”
婆婆的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最后转身摔门走了。
我站在客厅里,浑身都在发抖。
不是怕,是气的。
丁昊然晚上回来的时候,我把银行流水单放在他面前。
他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抬起头看我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查的?”
“孩子发烧那天晚上,我抱着她去医院,连挂号费都掏不出来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吃泡面吗?因为我上个月攒了两百块钱,给孩子买了两件秋衣,再把钱花光了,就只能吃泡面了。”
他的手在抖。
“你一个月挣八万,你老婆孩子吃泡面。你妈拿着四百多万,给你妹妹买了房子。”